格雷厄姆家族,《華盛頓郵報》百年沉浮錄

文 | 周元

編輯 | 閆寶


聚焦1971年五角大樓泄密事件的電影《華盛頓郵報》成為第90屆奧斯卡熱門電影,而梅麗爾·斯特里普憑藉著凱瑟琳·格雷厄姆一角第21次提名奧斯卡,電影由斯皮爾伯格、梅姨和湯姆漢克斯三尊好萊塢大神共同完成,但不得不說的是,真實的歷史絕對要比電影精彩得多。

電影《華盛頓郵報》劇照

在曆數了《紐約時報》的奧克斯•蘇茲伯格家族、《世界報》的普利策家族和傳媒巨擘赫斯特家族之後,我們一起去看看格雷厄姆家族和《華盛頓郵報》所經歷的百年沉浮。

《華盛頓郵報》並非由格雷厄姆家族創辦,是民主黨政客斯蒂爾森·哈欽斯於1877年創辦的為民主黨效力的報紙,也是華盛頓特區首家每日出版的報紙。20世紀初期,又被《辛辛那提探詢者報》購得多數權,但不巧碰到美國的大蕭條時期,已苟延殘喘多年的郵報面臨着倒閉、被拍賣的困境。

其後將《華盛頓郵報》買下的人是叫尤金·邁耶的法裔猶太人,他以82.5萬美元買下了無人問津的郵報。區區82.5萬美元,顯然並不能拯救徹底挽救郵報的窘境,最終拯救郵報的是尤金·邁耶取之不盡的財富、堅定不移的意志,還有他偉大的女婿菲利普·格雷厄姆以及後來被證明更為偉大的女兒凱瑟琳·格雷厄姆。

尤金·邁耶畢業於耶魯大學,早年投資股票,是名震華爾街的大銀行家。他還擔任過胡佛總統手下的聯邦儲備銀行總裁,是一名成功的大金融家。在收購郵報之初,尤金就公布了“不與任何特殊利益結盟,只要對公眾有益,報社要準備為堅持真相報道而犧牲自己利益”的原則,始終秉承着“將該報作為一家自由的媒體,需要時刻履行為民眾提供所關心的事實”的義務,而把報業的收益置於其後。這一系列的改革使得郵報的銷量驟起,贏得了廣泛的人心。

1946年,尤金·邁耶被時任美國總統哈里·杜魯門抓差出任世界銀行首任行長,因此,在這一年,他把《華盛頓郵報》託付給了女婿菲利普·格雷厄姆,甚至把股權的大部分都給了他。因為在尤金看來,女人根本不適合做新聞,就應該在家裡相夫教子。而女兒凱瑟琳也毫無怨言,全心全意當起了照顧丈夫的“家庭主婦”,養育4個孩子,很少在公共場合露面。

菲利普·格雷厄姆畢業於哈佛法學院,深受知名教授法蘭克福特的青睞。不久后,法蘭克福特教授被羅斯福總統和美國國會任命為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作為得意門生的菲利普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秘書。

1954年3月18日,菲利普.格雷厄姆(左)及邁耶在閱讀《華盛頓郵報》

後來菲利普遇到了《華盛頓郵報》的女記者凱瑟琳·邁耶,兩人墜入愛河,而菲利普個人的命運則從政壇神奇地轉向了報業。1940年,兩個年輕人舉行了轟動整個華盛頓的婚禮,格雷厄姆家族與《華盛頓郵報》的結緣便從這裏開始。

1945年,31歲的菲利普聽從岳父的建議,開始漸漸接手郵報,並在第二年成立了華盛頓郵報公司。菲利普最初就帶着改革的決心,要將郵報帶上一條越發關注政治的道路,他曾說,“新聞是歷史的初稿。(News is the first rough draft of history.)”因此,他對郵報的定位也很明確:《華盛頓郵報》是社會進步的工具,嚴重損害國家完整和國內製度的報道不能見報。

依靠菲利普的關係網,郵報開始了與白宮的密切聯繫。在20世紀50年代初,郵報已躋身華盛頓眾多報業銷售量的前三名,報紙發行量節節攀升,發行量增加兩倍,廣告收入也大幅提升。

1961年,菲利普以1500萬美元買下了紐約著名的全國性雜誌——《新聞周刊》,此舉使郵報穩穩地躋身新聞報業巨頭的行列,不僅成為首都第一大報,並憑藉旗下的《新聞周刊》對峙《時代》。與此同時,菲利普知人善任,不惜重金簽下當時最知名的新聞記者和政治評論家沃爾特·李普曼和本·布萊德利,這兩位傳奇人物也為郵報做出了非凡的貢獻。

1974年8月8日,本·布萊德利在組版室審閱次日版面,頭版刊登“尼克松辭職”消息。

但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身處事業巔峰期的菲利普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但他矢口否認自己有任何問題,暴躁地反駁提議治療的所有人。開始對妻子日漸不滿,並一度同手下的一名女記者打得火熱,引起不少風言風語。1963年8月,他在自家農場的屋中開槍自殺。這一突然變故壓得已經46歲的凱瑟琳幾乎喘不過氣來。

杜魯門·卡波特和“美國報業第一夫人”凱瑟琳·格雷厄姆.

丈夫的突然離去讓凱瑟琳陷入兩難境地,家族事業無人打理,而她一直以來“家庭主婦”的身份也讓大家對她並不抱什麼希望。凱瑟琳不忍將父親和丈夫心血建立起來的一切交付給他人,深思熟慮后,她毅然決定從幕後走到前台,以格雷厄姆家族女性繼承人的身份掌管起郵報公司。

當時,沒人看好這個缺乏光彩的女人,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郵報必將被出售,而郵報內部也人心惶惶,不少名編輯、名記者都想跳槽。長時間與報業脫軌,凱瑟琳並不了解公司該如何經營,需要做些什麼,很多決策都是憑直覺做出的。正如她在自傳中寫道的:“身處懸崖邊閉眼一跳。令人驚訝的是,我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1971年6月30日,凱瑟琳·格雷厄姆和本·布萊德利為最高法院的決定而歡呼。

凱瑟琳努力學習,虛心求教,用女性特有的廣大和無私來作為自己管理的核心,更重要的是,她學會了任用比自己更優秀的人才。1965年,凱瑟琳作出了重大決策,提拔著名記者本·布萊德利擔任《華盛頓郵報》的總編,並放權讓各級主管、編輯、記者充分發揮自己的能量。到20世紀60年代末,《華盛頓郵報》在很多方面超過了《紐約時報》,人氣不斷上升。

20世紀70年代,《華盛頓郵報》編輯辦公室內,發行人凱瑟琳·格雷厄姆(左一)、執行主編本·布萊德利(右一)與記者們討論報道。中間兩名男士是追蹤“水門事件”的記者卡爾·波恩斯坦和鮑勃·伍德沃德。

美國前總統尼克松執政期間,兩次事件改變了《華盛頓郵報》,也把凱瑟琳推到了事業的頂峰。1971年,《紐約時報》因披露五角大樓有關越戰的“絕密文件”被尼克松政府告上了法庭。在如此緊張的局勢下,郵報面臨着是否要對這一事件進行報道的抉擇,而當時郵報的上市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展開,報道還是不報道?這個問題尖銳地擺在凱瑟琳面前。

凱瑟琳最終選擇堅持父親辦報的核心理念——“追求事實,對讀者負責,報道最接近事實的真相”,披露了這些材料,也就是從這一刻起,郵報的聲望可以和《紐約時報》相提並論了。這個舉措,讓凱瑟琳和編輯們在郵報內部建立起永久的信任感和目標一致的認同感,也讓大家都更有勇氣去迎接以後遇到的任何挑戰。

1972年6月,5名男子因私自闖入水門飯店民主黨全國總部而被捕。絕大多數傳媒只把此事當做不入流的小新聞,但《華盛頓郵報》卻進行深入調查,終於發現共和黨政府試圖在民主黨總部安裝竊聽器,破壞民主黨的競選活動。凱瑟琳又是力主支持記者們,將“水門事件”率先捅了出來。

揭開“水門事件”之謎的記者們。

尼克松政府不斷向《華盛頓郵報》施壓,警告凱瑟琳不要“出風頭”,試圖掩蓋醜聞。凱瑟琳依舊支持編輯團隊不斷追蹤事件的幕後真相,逐步揭露了幕後的政治陰謀,以及其他相關的政府瀆職行為。這份對自由與正義的追求贏得了所有媒體的支持,並使尼克松在1974年的8月成為美國歷史上唯一被彈劾而辭職的總統。《華盛頓郵報》由此確立了美國大報的地位,並獲得了當年的普利策獎,凱瑟琳則榮獲了“世界最有權勢的女人”的稱號。

凱瑟琳接任《華盛頓郵報》時,只想守住這份家產,等孩子們長大了再接過手去。她萬萬沒想到這一干就是30年,將郵報發展成為一家囊括報紙、雜誌、電視台、有線電視和教育服務企業在內的龐大的新聞集團,總收入達到了14億美元。與凱瑟琳1963年剛接手時的840萬美元相比,已是天壤之別了。喬治·布什這樣評價凱瑟琳:“她是一位真領袖、真淑女,是一代傳奇。”

1971年6月21日,凱瑟琳·格雷厄姆和本·布萊德利走出華盛頓地區法庭。

年事日高的凱瑟琳開始培養兒子唐納德·格雷厄姆接班。1997年,她將郵報大權下放,着手寫出了著名的自傳《個人歷史》,並於1998年榮獲普利策獎。

凱瑟琳1997年出版的自傳《個人歷史》

2001年7月14日,凱瑟琳在太陽谷參加阿蘭公司會議,不慎在水泥道上摔倒,頭部受傷,之後被緊急送往醫院進行救治。雖然經過幾天的治療,但是終因傷勢過重,不治身亡。凱瑟琳的一生起伏與郵報緊緊相依,她讓郵報公司長成了根深恭弘=叶 恭弘茂的參天大樹,也完成了她個人的生命信仰。

繼承母親衣缽的唐納德·格雷厄姆並非尋常的富家子弟,他上過戰場、做過警察,從基層干起,試圖創造屬於自己的輝煌。接手郵報的那一天,唐納德發表感言稱“從今天起我會追隨母親立下的規矩”。事實說明,唐納德不僅做到了母規子隨,更因他對華盛頓的了解,掌握的信息源甚至比郵報的記者還多。

唐納德·格雷厄姆

進入数字時代之後,唐納德·格雷厄姆帶着《華盛頓郵報》在互聯網上進行了不少嘗試,被Facebook的創始人馬克·扎克伯格尊為導師。他沒有一張Facebook股票,卻一直穩坐Facebook董事會交椅。

《華盛頓郵報》的唐納德·格雷厄姆(左),凱瑟林·格雷厄姆(2001年去世)和本·布萊德利。

2008年,《華盛頓郵報》由唐納德的外甥女,凱瑟琳·韋莫斯出任出版人和行政總裁,她也因此成為最新和最後一個家族繼承人。傳統報業媒體受到互聯網衝擊非常嚴重,雖然郵報公司推出了社交閱讀器,供人們瀏覽电子新聞,但還是無法挽回頹勢,2010年,唐納德·格雷厄姆以1美元賣掉了旗下與《時代》周刊齊名的《新聞周刊》(Newsweek)。

《華盛頓郵報》的格雷厄姆家族第四代掌門人凱瑟琳·韋莫斯

2013年,由於新媒體的衝擊,《華盛頓郵報》的經營每況愈下,最終亞馬遜首席執行官傑夫·貝佐斯以2.5億美元的價格收購了《華盛頓郵報》,結束了格雷厄姆家族四代人對該報的所有權。

2013年10月1日,貝佐斯收購《華盛頓郵報》,收購價為2.5億美元現金

縱觀《華盛頓郵報》這風雲變幻的一百多年,遠比《華盛頓郵報》電影中宣揚的新聞理想和抗爭英雄來得更加錯綜複雜。新聞理想似乎一直高懸於頭頂,但政治和商業的諸多因素,又讓新聞和媒體的世界再不那麼像電影里那樣非黑即白。

唐納德·格雷厄姆和他的姐姐拉里·韋莫斯.

即便《華盛頓郵報》已經易主,它依然和《洛杉磯時報》《紐約時報》並稱為當今美國最有影響力的三大報紙。再聯繫此前我們說過的堅守《紐約時報》的奧克斯•蘇茲伯格家族,賣了《世界報》的普利策家族,不難從中看出,在新聞業的世界中,沒有世襲,只有學習、傳承與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