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撲克——從入門到放棄

2014年,無意中在網上瀏覽棋牌遊戲,接觸到了德州撲克這種遊戲,抱着對港片里豪賭場面的好奇,下載了遊戲平台,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那時候身邊還沒什麼人玩德州,於是就開始自己琢磨。簡單地說,德州撲克是一個形式非常簡單的遊戲,通過4輪發牌與下注動作,最終形成自己手上2張暗牌,攤在桌面5張公共牌的局面。如果中間某名玩家下注嚇退了其他對手,該局結束,底池籌碼全部由唯一留下的一名玩家贏走。如果大家下注到最後,就分別各自從自己的手牌與公共牌共7張牌中組成5張的最大組合,比如港片里常見的順子、同花、同花順等,組合較強的玩家手下底池。

 

規則聽起來有點複雜,但實際上,小學生都能5分鐘學會,可是要成為優秀玩家,可能要花上三五年時間。

 

第一次促成我興緻大增的機緣,是研一下學期所在的實習公司。這個公司德州氛圍很濃,同事們經常下班就聚在公司的貴賓接待室里搓牌,有幾年自己公司出百萬獎金,邀請職業玩家一起舉辦德撲比賽。公司的合伙人之一——桂總,經常全球飛來飛去參加國際賽事,曾經打到過大陸地區年度最高積分玩家。這位師兄的人生簡直就是我的夢想模板,他大學期間在學校組織天文協會,畢業以後幹了幾年,早早就實現了財富自由,皈依佛門,問道參禪,環遊世界,看書,打牌。桂總經常做出一些常人不可理喻的事情,我聽說他曾經在雷雨天氣里,一個人開車跑到水庫里去游泳,真是天賦異稟。當年他招我做實習生,大概是因為他發現我對人生和他有着同樣的困惑吧。冥冥之中,總覺得未來人生還會和他有交集。

 

在這家公司實習的時候,第一次被正式員工帶着一起打牌,什麼技巧也沒有,靠着狗屎運贏了好幾百,當時的實習工資好像是70塊一天吧,我都幻想,贏錢這麼簡單,不如天天不用幹活陪他們打牌得了。哎,難怪說快錢害人,人在順利的時候,太容易誤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子,然後抹殺了“勤奮”的意義,從此不能自拔,直至一敗塗地。還好,三天以後,我贏的錢馬上就輸回去了!

 

我們知道,人的快感是由多巴胺控制的,以100%為基準,一般笑話的刺激水平是30%,美食40%-70%,性愛100%,高潮時200%,毒品是500%-1000%,而賭博時的興奮感,最高時可以達到1200%,是黃賭毒里刺激性最大的東西。

 

牌友圈中,總有人爭辯,德州撲克到底是不是賭博?我的理解是,德州撲克與搖色子、牌九等純博彩遊戲不同,具有技術成分,長期來看,具備技術優勢的玩家可以獲得穩健的贏利,所以在為其正名化的大賽里,被稱為競技類棋牌遊戲。但如果考慮金錢的輸贏,毫無疑問是賭博。說白了,跟廣場或街邊老頭老太太們圍一桌搓麻將或斗地主沒什麼兩樣,現在不也經常看到有人組織搓麻大賽、斗地主大賽啥的么。

 

所以,一旦在德州撲克里嘗到了甜頭,想要戒掉,真的是很難的事情。今天先聊到這裏,大家晚安,明兒再接着往後說,講講我在這個遊戲里的造作沉淪。

 

初期摸索階段,身邊牌友不多,我把很多時間花在了看理論書和牌局視頻上,無形中節省了很多試錯的時間與資金成本。

 

2014年夏天,身邊同學打德州撲克的多起來以後,我們就常在宿舍裡頭組局。剛開始玩得很小,一晚上輸贏幾十塊錢,轉賬結算還特別不好意思,好像如果點了“確認收賬”,就是做了非法勾當,收受贓款,從此身陷黃賭毒的深淵。到了秋天,大家已經拿到工作OFFER的有大把時間,還沒拿到OFFER的需要精神放鬆,有一陣子幾乎每天晚上都組局,天剛黑,賭棍們就主動來串門兒了,在樓道里吼兩聲兒,一桌人馬上湊齊。

 

打牌,跟人生很多事情一樣,介入的時機非常重要,如果一開始屢屢碰壁,一般是走不遠的,失敗太多,心氣兒就散了。

 

在這條路上,我確實是深受老天眷顧。

 

因為起步比同學們早一些,我勝利的概率確實高不少。在天天組局的日子里,我的勝率應該有七到八成,平均每次的盈利在兩百左右,現在看來不多,但是對於沒有收入學生時代,不僅能從心理上帶來成就感,還有生活上很實際的邊際改善,腰也硬了,背也直了,卷煎餅果子,敢點總統套餐了。

 

對我觸動最大的,是一次線上的撲克比賽。

 

聯眾遊戲曾經是國內棋牌遊戲的扛把子,為德州撲克的綠色化、競技化推動做出了很大的貢獻。那時,聯眾德州是國內最大德州撲克賽事WPT中國賽的主辦方,2014年辦到了第三屆,由於尚處於推廣期,聯眾就每天都在網上舉辦免費的門票直通賽,遊戲規則是2000人,免費報名,第一名送WPT中國賽主賽門票一張,市場價值11000元。

 

菜鳥水平的我,稀里糊塗地報了名,在第一次報名參賽的情況下,竟然被天上掉下的餡兒餅砸中,打到了第一名!當時宿舍同學們都在澡堂子搓澡,只有我一個人對着屏幕傻笑,再三確認自己真的中獎了以後,把獲獎的彈框截屏保存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被遊戲公司給坑了。

 

沒幾天,聯眾就把票寄到我手裡了。

 

WPT中國賽在三亞,人在北京又恰逢求職的我,當然是去不了的。最後,在TB上8500把票給出了,收票的大哥害怕我是騙子,就約到了學校里,核實人、票無誤后,鑽進ATM機房,取出一打現金,交到我手裡,我看看四周沒人,趕緊揣進口袋裡,轉身一溜煙跑了。

 

拿着這筆錢,我換了一台電腦,給家人買了點小禮物,剩下的錢,請幾個舍友去《陽光燦爛的日子》里的“老莫”——莫斯科餐廳,搓了一頓。

 

這次經歷,讓我第一次覺得,打牌這件事情,說不定還真的能當飯吃,便加倍認真和勤奮起來。

 

工作以後,接觸面變廣,發現了更多牌友,一度打牌非常瘋狂,每周例行牌局是少不了的。有一次,從頭天晚上7點,打到了第二天中午12點,回到家倒頭睡了一天一夜整整24小時。後來,手機組局軟件多了起來,組局更加方便,微信群里喊一聲,馬上開起來。有大概一年多時間,除了上班,我都在打牌,每天12點以後,常常抱着手機打到兩三點鐘,樂此不疲。

 

至於盈利情況么,說點兒玄乎的事兒,可能只是我的主觀意淫。冥冥之中,我總覺得有一股力量推着我贏錢,而且都是在我很需要錢的時候。剛工作頭兩年,經濟上比較拮据,一度需要靠信用卡套現撐着,這段時間,我的牌風特別順!具體的盈利情況沒統計過,粗略估算,應該在六位數以上,這筆錢跟及時雨一樣,解決了我的生存問題,雖然細想起來,也不知道到底花到哪裡去了……

 

我覺得打好德州撲克,主要需要三方面的能力。

 

第一,要有優秀的信息收集與儲存能力,做好偵察兵。牌桌上誰看完手牌比較激動,誰下注的手抖了,誰說過什麼話,每個人下注的風格怎樣,性格是保守還是激進,都需要銘記在心。本質上,德州撲克是一項信息不對稱的博弈遊戲,誰收集到的信息越多,誰就越有優勢。

 

第二,需要理性、縝密的邏輯思維能力,當好參謀官。就着牌局中收集到的信息,需要根據當前的局面,做好信息的分類,構建牌局運行的邏輯,作為決策的依據。就像搭電路一樣,把各個信息節點給串起來,選擇出最有可能點亮燈泡的那一條線路,然後順藤摸瓜,直搗黃龍。這裏的邏輯,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一個是牌的邏輯,包括公共牌與猜測對方的手牌,另一方面,是人的邏輯,要能夠預判對手針對各種可能性會作出什麼樣的決策。總的來說,讀牌容易,讀人難。

 

第三,要有決斷的魄力、復盤的毅力和糾偏的勇氣,當個好將軍。決斷的重點在於,當自己贏面高時,要敢於下重注,爭取將盈利最大化,而在贏面小時,要堅決下小注甚至果斷棄掉看着很誘人的手牌,實現損失最小化。此外,所有的技藝都需要反覆的復盤,咀嚼過去成功與失敗的經驗,以量變帶動質變,實現技術的躍升。最後有一點,是聰明人的陷阱,越是聰明的人,越是執着於自己的判斷,而不能跳脫出來糾正自己的錯誤,批判自己的局限性,所以,糾偏是我覺得非常重要但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點。

 

由此可見,簡簡單單幾分鐘一局的遊戲,竟然涵蓋了戰爭的前中后多方面戰場,既要會進攻,還得能防守,戰略、戰術缺一不可,濃縮了搞事業的核心因素,難怪說“學會三分鐘,學好一輩子”。

 

既然是博彩類遊戲,運氣的成分如何?俗話說: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之前一位牌友的表達很有意思:運氣是實力的一部分。

 

實話說,在打牌里多噁心的小概率事件我都遇到過,也曾經長期處於下風期,一兩個月一直在輸錢,但如果把時間線再拉長,1年、5年、10年,運氣一定是向實力回歸的,否則,就不會出現國際賽事的決賽桌上總是出現熟人面孔的事件了。

 

嗯,說了這麼多,聊聊我現在的狀況吧——從18年6月開始,我參加過的牌局,用一隻手都能數過來。好些牌友在我不打牌以後,甚至問我,是不是打破產了,欠了多少外債?

 

既然德州撲克這麼有魅力,為什麼放棄了呢?

 

我說個事兒,大家當故事聽一聽。

 

從2016年年中開始,我的腸胃就非常難受,經常感覺肚子里很多地方被細線纏了起來,反覆拉戳,偶爾半夜好好在睡覺,會疼得醒過來,腸子快要撕裂一樣地疼。為這我去了很多趟301醫院,剛開始醫生說沒什麼大礙,隨便開點葯打發我回家,吃了也沒用,好一陣兒壞一陣兒。

 

2017年,我去做了腸胃鏡,無麻的,導管穿過我喉嚨,插進胃裡攪拌的時候,本能地哭出來。後來做大腸鏡,美麗的醫生小姐姐不斷“安慰”我:“不要動,再堅持一下,就快好了!吸氣!憋住!”感覺自己在人家眼裡就是一坨會動的肉,簡直生無可戀。

 

檢查結果出來以後,醫生說沒事兒,讓我回家該幹嘛幹嘛,我當時還挺高興。可是沒過多久,肚子又開始疼起來,除了睡覺,一天到晚肚子里都跟裝了個定時炸彈一樣,滴滴噠噠鬧個不停,好像隨時要爆炸。再跑醫院,醫生還是說沒啥問題,但是身體不舒服自己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查出來什麼毛病,而是明明知道不舒服,可就是不知道問題在哪裡,未知最讓人不安。

 

在我再三要求下,醫生給我安排了膠囊腸胃鏡。這一查終於定位到問題,小腸里多處潰瘍。拿着單子,我找到醫生,醫生說從膠囊內鏡的片子看,只知道是潰瘍,沒有取活檢,不好明確病因,又給開了滿滿噹噹一背包的葯,讓我回家吃去,三個月不見好,再來醫院,做小腸鏡檢查。實習的助理醫生偷偷跟我說,回家好好養養,小腸鏡比腸胃鏡痛苦得多。想想之前的尷尬經歷,我連連稱是。

 

那段時間真是把葯當飯吃,吃了倆月,不僅不見好,反而更加難受,索性不吃了。

 

2018年6月,剛好有一期禪修營,陪着爹媽一起去散散心。營間,法師開示,腸胃的毛病找兩方面原因:雞鴨鵝等羽毛類動物吃多了,或者小氣、吝嗇,在金錢上斤斤計較。飲食上我比較清淡,所以第一點關係不大。至於第二點,我自忖平時花錢還算大方,初想之下,好像也不是這個原因。晚上回到屋裡,細細琢磨,恍然大悟。

 

每次打牌以後,不管輸贏,肚子里總覺得有一股無名火在燒,以前沒有在意,但是,“賭博”本身不就是計較金錢么?再與時間點一對,我從2014年開始打牌,慢性炎症這種問題一般發展緩慢,等到爆發出來,已經潛伏一兩年了,所以2016年中明顯發作,時間也剛剛好。難怪俗話形容心思多的人“小肚雞腸”,原來計較太多,真的是會影響腸胃。

 

從此我覺得,該把打牌這個事情放下了。說來也真的神奇,從那以後,肚子疼就跟我說了拜拜,目前已經一年多沒為這去過醫院了。

 

另有幾點要說明,也是一家之言。首先,打牌的兄弟看到了不要來打我,我可沒說所有打牌的人都會得腸炎,大概跟抽煙不一定都得肺病一樣,可能會增加概率,具體情況嘛,因人而異;其次,再細究本質一些的東西,萬法唯心造,還得看心境,如果打牌能不計較,坦然面對輸贏,估計也沒啥影響。

 

故事講完了,不知道大家有什麼感想,歡迎跟我溝通。

 

至於打牌這個事情,肯定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去玩了,世界上有太多更有趣的事情等着我去開發。不過完全斷掉也不會,希望將來有條件多參加競技型的錦標賽,WSOP(撲克運動的奧運會)的決賽桌,應該是每個打牌人的夢想吧。